今日推荐非墨遇见你就像遇见了美
乡愁是根抻不断的风筝线（组诗）
■非墨
目录
1．离你多近才算远
2．乡音
3．初恋
4．吾乡如磁
5．我有一种忧伤
6．还乡
7．想你
8．泥鳅
9．飞在风里的纸飞机
10．农夫之子
11．云上村庄
12．草垛
13．后来
14．乡村的夜
15．用一首诗想你
16．故乡的痛
17．村庄
18．乡戏
19．山高路远
20．角落
21．留守乡土的女人
22．稻草人
23．风在唱一首歌
24．回家
25．原野
26．寻香
27．杀狗
28．每一个海螺里都藏着一个大海
29．一根线
1.离你多近才算远
你在封面，我在封底
隔着一本长篇小说的距离
仅仅几寸厚，隔着几百页纸
你在河东，我在河西
隔着一条柔软河流的距离
时间如山洪暴发，阻隔成心思
太近会碰撞，太远会逃逸
万有引力足够发挥作用
月亮与地球，一粒仙丹的距离
我在心外，你一直藏在心里
我有钥匙，却始终找不到门
隔着一堵并不隔音的墙
你在碑后，我在坟前
隔着土，隔着生死
如此近，却是人生至远
2.乡音
用牙，嚼
嚼了一辈子也没嚼烂
用舌头，藏
藏了一辈子也没藏住
吐出来，放在手心，点燃
烧干净了
留着的也是一把灰
一把余温
震颤，耳朵里埋着的风筝线
长年累月没调较过的琴弦
就会绷哒一下
让心惊，让肉跳
让喉咙因某种摩擦
生出一朵火花
让一道闪电
劈开内心的静夜
3.初恋
为什么这么早
就让我不期遇见你
遇见你就像遇见了美
让我突然间就像
一捧受了惊吓的水
骤然冰冻成玉
因为你的美
纵然站立千年的塔
也会在我眼前轰然坍塌
美是一匹总也熨不平的
绸缎。愁人
眼睛被灼烧成一支自焚的烟
一只透明的蘑菇像海蜇一样
从眼中浮出。一只千倍放大镜
未经允许就将唇边那粒黑痣
放大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从此，我就犹如一尾鱼
被毒杀。淹死在你的泪里
犹如一只偶尔离群的雁
被你眼睛里的月光射杀
为什么不让我
晚些时候再遇见你
遇见你就像遇见了魅
让我突然间就像
一块受了惊吓的铁
刹那熔化成水
4.吾乡如磁
那河边不曾毁于火的
吊脚楼。是老宅
是一块块磁石
燕子如铁屑
被放飞，一年一度
又被吸回
而我是你身上
切下来的一小块
很破碎，不懂叛逆
总是很听话，很顺从
你是阳时，我也阳
你是阴时，我也阴
总是针锋相对
总是越走越远。后悔
没学好物理，弄不懂
“同极相斥，异极相吸”的道理
没学好语文，读不懂韦庄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因而我总是提心吊胆
青梅竹马仍然固守童年的你
微微一笑
就会将故乡
这座小小的山城
轻而易举地毁掉
5.我有一种忧伤
我有一种忧伤
悄悄生长在故乡
当我长年漂泊在外
枝头结满酸涩棠梨
故乡是一眼望不到边
凝固的海洋。所有的波涛都已冻结
成绿色翡翠。所有漂泊疲惫的桅杆
都不约而同搁浅
并在土壤里纷纷长着胡须
如玉的山在哭泣
像春天里的冰在融化。融化成小溪
布谷鸟仍把每一个异乡人错当成屈原
一遍又遍地问：归不归哟归不归
我有一种液体叫童年
像盐。溶化在透明的记忆里
我有一种忧伤是液体
一条长年被蜂蜜和花粉污染
的河。从不曾纯净过
从不曾被禁锢在塑料瓶中
河里的鱼喝着这种忧伤长大
都非常长寿
山是位原生态摇滚披头士
山岚呼号。是山歌嘹亮
树是疯长的头发
我曾经用磨砺过的柴刀
一遍遍为桀骜不驯的歌手理发
月亮是我离家时
送给山的订情物
风是我送给山的定型摩丝
萤火虫闪烁着我的一种忧伤
被一年一度迁徙的大雁衔走
小鸟是长着翅膀的跳蚤
在森林里自由地歌唱
虱子是撞断犄角的水牛
用嘴唇收割着河畔青草
蝴蝶是长着翅膀的花朵
蜻蜓是随时准备迫降的云
青蛙在稻田里集合擂鼓厮杀
重温冷兵器时代辉煌和荣耀
我有一种固态的忧伤
像暴雨前的蚂蚁
像蘑菇。纷纷从地底钻出
并爬到树端。结成果子
在远离故乡的地方
城市的灯盏夜夜怒放
忧伤就像记忆里的棠梨
一年一度。酸涩满枝
6.还乡
越走越弯的山路
越走越痛的旧创
越走越近的乡愁
越走越颠簸的脚印
越走越澎湃的泪水
越走越零乱的思绪
故乡如一柄扑面而来的飞剑
由远及近不偏不倚
插入我久愈的内伤
呵疼得我轻叫
我回来了母亲
我的老泪潸然
7.想你
端着热气腾腾的一杯绿茶想你
看着结着苦瓜的青藤想你
听着柴可夫斯基想你
读着古诗十九首想你
在立秋的细雨里想你
在吃着一尾红烧鲤鱼时想你
在一起车祸或意外事故里想你
在一起突发的恐怖事件里想你
实在没事时就想想你
可以打发时间
实在有事时
就偶尔利用时间的缝隙
想你，像一朵莲花盛开
想你，像一朵云从湖面飘过
想你，像一株结满梦幻的石榴树
想你，像那只停在狗尾草上的蜻蜓
我突然发现一个秘密
发现我前半生一直等你
后半生一直在想你
因为你，我的一生变得如此简单和单调
想你。没来由地想你
想着。想着。就老了
而如今的你
究竟在哪里
8.泥鳅
为了缝合被犁铧撕裂的土地
泥鳅开始客串手艺高超的裁缝
把干涸的冬天缝合成一片如镜的水田
把破碎的忧伤缝合成一片明丽的春天
然后绣两只白鹭在田野上翩然起舞
绣梳妆打扮的垂柳一脸惺忪和绵柔
绣一树桃花纷纷醉倒，溅起一池妖艳
绣一群鸭子追逐水牛身后苏醒的蝼蛄
泥鳅便一条又一条从时间的指缝滑走
像一节又一节裹着油而又如水的固体
越想使劲捉住却越难以留住
溜走的其实是那渐行渐远的童年
9.飞在风里的纸飞机
当飞机倾斜时
整个天空也同时倾斜和打转
当飞机起飞时
像把切蛋糕的刀将天空划成两半
当飞机滑翔时
整个折叠起来的童年也飘荡摇晃
当飞机坠落时
夕阳和笑声像爆米花撒了满地金黄
第一只纸飞机
是父亲折的慈爱，放飞在乡村晒场
最后一只折给自己的纸飞机
是高考后的青春躁动和莫名伤感
如今，再折纸飞机
就像秋来，将夏装收藏
把当下悄悄藏匿在孩子记忆的书页
待孩子长大，当孩子也老时
有一本可供反复翻阅的像册
10.农夫之子
在春天，我耕地，然后
把那些词种在土里
把那些话语种在土里
把那些诗歌种在土里
把日月种在土里
把自己也种在土里
看看究竟能长出点什么
孤独发芽了
芽是一种啼声，像布谷鸟的叫声
接着长出寂静的叶子
幽暗的叶子，滴着水滴
微笑是一种花朵，吸引蜂蝶和虫子
愤怒是果实
核是颗坚硬的心脏，深藏着希望
是的，我在春天翻耕着泥土
我不清楚，未来是否有收获
我曾遵照爷爷的遗嘱
将他埋葬在故乡
像一粒种子，种在土里
结果每到清明或忌日，我在异地
总能收割一大包裹沉甸甸的乡愁
11.云上村庄
上山的路被践踏了千年
铺的石头很溜滑，是牙
咬坏多少双鞋底和脚丫
仍然没被踩平，倔犟得
比夕阳再往西倾斜3度
目光很陡。一条风筝线
放飞着一个古老的村落
秋天，一场火灾把枫林焚毁
一地红色的灰烬。试图阻挡
思念回家。有一些红花，不听话
在记忆层层叠叠的黑壤里
不分季节地持续盛开
只开不败。红叶愈加颓废
导致所有的相思割腕自杀
躲藏在白云深处的村庄
像块老腊肉，被岁月熏黑
用白毛巾和泉水反复搓洗
仍擦拭不亮。黑夜如土布，落幕
山的灯盏是村庄，点亮整个山麓
照亮游子的乡愁和归途
那是故乡，拧一把，滴出来的都是雨
12.草垛
垒在村口和牛棚里的金黄
是大人们抢着收割回来的黄昏
和秋天沉甸甸的微笑
是砍倒后扎成捆的阳光
是一种隔夜起床，清晨第一眼
就能够看见的安详和温暖
很多人已不习惯地里生长出来的黑夜
不习惯黑色的火苗里焚烧着的思念
不习惯炊烟，熏晒着乡里孩子的童年
13.后来
这条普头河究竟要绕开多少山隘
翻过多少沟坎，把自己拧成麻花
才能滚入珠江的怀抱。拜见大海
杜鹃在年少的崖边火冒三丈
大把大把的春天被肆意采摘
夕阳在牛背上憧憬着远方和未来
梅子被雨煮熟，洗净溪旁野菜
百玩不厌过家家，一而再，是侗寨
明明是两小无猜，却学电影谈恋爱
燕子懵懂，蜻蜓迷茫。不明白
究竟什么是爱，什么又是不爱
只把一份表白在心底深深藏埋
鹰雁各奔南北，淹没在人海
各自拼命找寻属于自己的男孩女孩
但所有的遇见却都没有你怪和坏
再没有青春可以无节制地挥霍和出卖
伤痕累累为何却是肺和腮
填满天空的总是绵绵细雨和挥不去的霾
常在城市黑夜里独自徘徊
似乎一切都活得很失败，恨不得推倒重来
才发现，原来前世的后来就是现在
14.乡村的夜
路灯
被狗咬
咬肿了
乡村
就亮了
15.用一首诗想你
翻开祖传的武功秘籍
早早地偷学奇门遁甲
一知半解就跃跃欲试
逃离坪阳乡
远离普头河
绕开湘西
把口里的侗话吐尽
剥光身上的山和水，穿上汉服
剔净口音，说音韵不准的普通话
蜷曲在城市的角落。渺小
近年来，我才发现
在童年就已被下了最毒的盅
无药根治。每当下雨就隐隐发作
从体内发出布谷鸟的嚎叫
把我从梦中一次一次唤醒
你在我心中种下一粒种子
如今已发芽长出一株寄生植物
一个兼职做业余诗人的医生
诊断我说：病不轻
有一种病就叫乡愁
我没法在一首诗里
想你。因为你就是诗
而我却在诗外。被放逐
在北京今年的第一场雪里
在车来车往的街边
我将手捧刚烤熟的烫红薯
站在寒风中，想你
16.故乡的痛
布谷鸟在春天叫了一声
满山的杜鹃花也跟着起哄
此起彼伏。水抚了下琴弦
山，哗地一下，脸全羞红了
蛐蛐儿在秋天叫了一声
故乡也在远方跟着应了一声
月亮是个被捏破了的疮口
很多脓血和忧愁挤了出来
城市的地铁是块磨秃了的砺石
磨着一颗蹦跳的心脏
很严重的类风湿
总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发作
灯亮灯灭，花开花落，车来车往
东奔西颠。像只纺梭
编织着这座城市的三维立体
却是什么时常致使夜夜失眠
乡村是根稻芒，刺着脊背上的骨头
暗藏在床板和垫絮间干草中的跳蚤
冷不丁，就会出其不意跳出来
狠狠咬一口，然后迅速消失，了无踪迹
17.村庄
仍然在白云深处躲藏
挪不开步子
执意不愿跟随我
走出大山的村庄
是一粒深褐色的棉籽
种在我的心里
伴我走天涯
每到春天
就在梦里发芽
每到秋天
就结出一团柔软的棉花
像云朵一样柔软的愁绪
空空的，满是空气，满是水分
枕着我的神经衰弱
枕着我的夜夜失眠
18.乡戏
娥子姐姐扮演的秦香莲
在台上哭
婆婆抱着我坐在自带的木凳
在台下哭
我看着秦香莲和婆婆哭
也跟着哭
演完戏，姐姐刮我的鼻子
问我为什么哭
我说看婆婆哭得可怜
跟着哭
这戏婆婆看过百遍，百看不厌
每次看到秦香莲哭就止不住地跟着哭
婆婆也是娥子姐姐的婆婆
婆婆是妈妈找的乡村保姆
19.山高路远
总是想不明白
山顶上的月亮
为什么总是那么小
像一枚熟透的野果
等待采摘
总是想想明白
通往山顶的小径
为什么总是那么曲折
待爬上山顶
月亮怕是早已躲藏起来
20.角落
那可能是最荒芜的地方
比如连雨都从不愿光顾的沙漠深处
那可能是最黑暗的地方
比如灯座之下压着那小块灰尘
那可能是最寂寞的地方
比如不知什么时候留在书页上的一道折痕
那可能是最狭隘的地方
比如年前溅落在德摩比利隘口的血
那可能是最安静的地方
比如城市公园的某处杂草丛生的树荫
那可能是最私密的地方
比如男人女人身上最见不得阳光的痛和痒
这世上有太多事情需要倍加 陈小平鲜圣一石罗晓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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